春衫著破谁针线?
发表时间:2022-05-27 14:23:33来源:
榆林网
鲁翰
华夏几千年农业社会男耕女织的背后,积淀了古老的耕织技艺传统和相关的话语信息,留下了芸芸百姓节衣缩食、艰难困苦的品质和悲苦。
回望这一方昊天厚土的历史烟尘,丝麻棉毛的陆续诞生,并不能“衣被苍生”,稽古粝食粗衣、烂衣葛裳、甚至衣不盖体的陕北老农竟尔自命为“受苦人”,这一赓传至今的称谓,无疑表达了熬煎而奋争的痛心和悲慨。而今,回顾和重温外婆的焌灯、妈妈的针线,几叹不堪苦,一袖辛酸泪。
缝补衣裳的营生,古人叫针黹,意为缝纫、刺绣等针线活,以后包含了纺织编织等,是称女红(gong)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记载,“黼黻文绣之美,疏布之尚,反女功之始也。”《桃花扇·栖真》云:“庸线懒针,几曾作女红。”
除了唐人孟郊写的描述慈母为其子缝衣纳衫做女红的《游子吟》之外,唐代的另一位诗人秦韬玉也写过一首《贫女》诗,把一位擅长针黹的女红巧手贫家女的闺怨刻画得淋漓尽致,同时还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情感:“蓬门未识绮罗香,拟托良媒益自伤。谁爱风流高格调,共怜时世俭梳妆。敢将十指夸针巧,不把双眉斗画长。苦恨年年压金线,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
“一寸长的个金箍棒,二尺长的个软晃晃;老汉子捉定晃几晃,老婆子捉定一撇就上。”这是一个陕北民间戏谑有加“纫针”(穿针引钱)的老谜语。
过去,陕北寻常人家的炕圪公式总会放置一个“针线笸箩”,笸箩里免不得装有别针襸襸(包)、剪子锥子、顶针钳脚、线轴花线、麻绳碎布、纽扣暗扣、粉线划粉、直尺熨铁、鞋楦袜楦、捻线陀儿、鞋溜子等。“针线笸箩”无疑是婆姨女子们的女红百宝箱和缝新补烂、纳底敹边的“手头家具”。
陕北话是将缝缝补补说“做针绾线”“敹缝补缵”。常常把扎束,是说缯。布块拼接是说弥,弥接,即弥补之意。说敹(liao),敹边边,指粗率拾补。缝缉有说绌,绌几针,原义表针线需进出布帛。说缵,意为缵续,连缀。布帛丝缕等遭破坏或人为散开,是说“线纰了”“把那团麻纰开”。将鞋帮与鞋底缝合起来,是叫“绱鞋”(亦作上鞋)。衣裳布质不好,容易开缝,是说“迸缝”“撧缝”。
手工自织的梭布陕北老话叫“土布”“老布”,外国进口的及后来机织的平纹布,统称“洋布”。布块密度粗疏的叫“繌(sà)布”,质地比较细密的平纹棉布是叫“市布”,而“绫罗绸缎”自是富贵福禄的代名词。陕北话把衣裳、单子等褶皱多、不平展,是说“圪绌袢疵”;把针脚不端,形容为“捭脚子”(八字脚印)、什斜斜等;把不新不烂、半新不旧,是称“二糙糙”;把学手,称为敩的做,学徒是叫“敩手手”。依照有经验的巧人事先铰好的鞋底鞋帮的纸质样板,照样画样是称“替鞋样”。将三五层洗干净的旧废棉布用稀面糨糊一层一层粘在一起,贴在木板上晒干后,做纳鞋底子备用,这一趟子工序陕北人多叫“抿袼褙”。细针密绌的布鞋是叫“遍纳鞋”,亦谑称“干炉鞋”。
陕北话里还有不少用做针绾线这档子事情来设喻说理的例词、俗话和歇后语,信手拈来,意味深长。
“女大自巧,狗大自咬。”
“眼眼巧,手手拙。”
“拙人巧熨铁。”
“男人看头,女人看脚。”
“七次量衣一次裁。”
“等等生活等等做。”
“绹角绾圪公式。”
“随弯就圪公式。”
“三袷不如一棉。”
“一针不补,十针难缝。”
“小着(窟窿)不补,大了得尺五。”
“拙老婆儿替鞋样——七寸脚穿八寸鞋。”
“绱鞋不用锥儿 ——针(真)行!”
“麻布袋锈花——底子太差。”
“近觑觑(近视眼)纫针 ——大眼瞪小眼。”
“针拨灯捻子——挑明。”
“鞋帮子做了帽檐檐了——高升嘞!”
“嫑看家中的妻,就看身上的衣。”
“给根棒槌当针纫(嘲讽人实诚到死心眼)。”
“心眼儿没针眼儿大。”
“你有上个底底,人家好凑个帮帮。”
“长木匠,短铁匠,不长不短是裁缝。”
“卖鞋儿婆婆赤脚跑。”
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”
“一天节省一根线,十年能织一匹绢。”
“针尖的窟窿,船头的风。”
“难的不会,会的不难。”
陕北话往往用喻体代替和直接表述本体的借喻语境,来表情达意、指山说磨。譬如围绕着缝缝连连的针线活,常用“对缝缝”来形容某种小心翼翼应付的情态。“槎合合”比喻不合铆窍、不相配套。“捼鞋帮子”表示替人打圆场和运作斡旋之举。“补皮裤”意指替他人在经济上兜揽部分责任。“伤老肉”是指代损坏了布匹或物品的主体部分。“空心套”是暗指为人品质虚伪、不实在。“放长码线”形容的是无计划性地、漫漶无果之事。以“不吃针线”来形容物件的槁腐。以“一道儿针线”喻指极其单纯的工序。“寻缝绌”意即想方设法来弥补和结煞某个不良事件,以致有个比较好的结果。用“没裁坏,没铰坏”来形容尚可以挽回局面的事体。尤其不一般的是,陕北话把分寸没把握好、让事情做过头(大劲)的情况,打比方竟说“大头风”。“巧人都是拙人的奴”揭示的是能庸人际的本质,而“鞋有鞋样,袜有袜样,世事没样”这一句谚语,足以惊世震俗。
“天衣自是非针线,此巧如何说向人。”大凡心灵手巧、爱好干净的陕北婆姨“手不失闲(han)”,眼里有生活,手上不空闲。蕙心妙指、巧裁密缝,穷工极巧,自是被街坊邻里、周达围圆广誉为“巧婆姨”“好针线”的。
“精婆姨忙九月,憨婆姨忙腊月。”心笨手拙的婆姨女子,说“揣揣匠”也好,道“摷丝婆”也罢,“笨人缠劲大”,“袄儿翻裤,裤翻袄儿。”粗针大线,毛里裹粘而已。“人要拙,背地圪公式扤。”总之决不能叫各自的老汉娃娃破皮连扇、“前突枣儿(脚趾),后突梨儿(脚跟)”、腼肚露卜(肚)脐。那些“横针不拈,竖线不动”、少针无线的懒婆姨毕竟少之又少。“懒人用长线,拙人用弯针。”懒人心大,懒人明儿多,有道说“白日游四方,黑地借油补裤裆。”没关系,“懒人三更勤”嘛。
“花随玉指添春色,鸟逐金针长羽毛。”那幽幽暗暗的煤油灯影,那屈膝圈腿、佝腰偻背、飞针走线的身影,那皴裂带血的指掌,那新年大正月初一合身的新衫新鞋,那殷殷温馨的母爱……幻梦一般、烟云一般,已然淡出了光璨璨、急匆匆的现代文明的视野。